弦外之音——何军个展报告2：《知白守黑》第一部分

• 再联苏：另类的国际主义路线

• 逆光：潜伏的乡愁
  

• 市场和立场：对主流的警惕
  

• 矿工：跟“现实”重修旧好
  

• 女儿：焦虑的潘多拉盒子
  

• 克服影响焦虑：藏在技法背后的气质
  

• 留白藏獒：“守黑”的新境界

根据我对何军的了解，我给他出了一道选择题：A，隐士，B，使者，C，另类。何军选择A和C。

去年我在筹备西安文献展的时候，有一天，跟纺织城艺术区的艺术家们进行沟通。何军来的最晚，坐了一回就走了。一种游离的状态十分显著地体现在何军身上。我自认为也是一个处于“游离”状态的人，所以我知道，“游离”的人，内心常常守护着一种坚定。

后来接触的多了，我开始了解何军并非一个不关心公共事物的人，只是他关心公共事物的格局更大：关于台海局势、中国在世界中的地位等。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行动主义者，把他的所有立场、态度、对艺术的理解都转化为画布上的精神意象的施工过程中。

何军具备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艺术家的最基本的素质：理想主义，以及用图象传达。

再联苏：另类的国际主义路线

虽然何军并没有选择B：使者，但是要述说何军的故事，要为何军的艺术建立解读的上下文，我首先选择：使者。

无论是否符合他的初衷，何军的确被选择成为第二批中俄（苏）文化艺术交流的使者。

2001年，上个世纪50年代曾到前苏联实习，时任中俄教文卫体合作委员会主席、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访问俄罗斯之后，提出要向俄罗斯派遣留学生，学习他们的音乐、舞蹈和美术。随后，国内决定，从2002年起，我国开始向俄罗斯派遣艺术类留学生，第一批大约派遣了150位留学生，包括了美术、音乐、舞蹈、编剧等等门类，何军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就读的是莫斯科苏里科夫美术学院，这个学校出过希什金、列维坦。

距离中国第一次派出留学生前往苏联学习油画已经50年过去了。1953年9月，全山石、肖峰等之后成为中国美术奠基人的留学生就学于历史悠久的列宾美术学院。

自从孙中山确定联俄政策之后，中国跟俄罗斯（苏联）的关系在上个世纪50年代进入高潮。这个激情年代建设的西安纺织城后来历经坎坷，在2007年被何军和他的一群伙伴们改造成为艺术家工作室。

这是一个九曲回肠的复数的“联苏”景观：如果插入何军所执教的西安美术学院对于“革命和艺术”密切关系的继承路径，情形则更加耐人寻味。

也许何军并不认为这些宏大叙事跟他的个人艺术观点有必然的关联，但是在今日中国当代艺术一片欧风美雨的大气候的笼罩下，何军无意走进一条十分另类的新国际主义路径上：我们都知道，近百年来，中国的政治和艺术是从一开始十分的“国际主义”转变成为越来越“民族主义”的。今天，在全球化的新语境和新的地缘政治经济环境下，我们正在重新激活被暂停的“国际主义”按键。只是今天的国际主义更加多元和复杂。

何军敏锐地在俄罗斯觉察到，今天，我们正在从各个角度重新定义俄罗斯艺术、文化和政治经济，与此同时，我们和我们的艺术也面临被俄罗斯人的重新定义。何军说，今天俄罗斯人对中国人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贩卖低价服装的温州商人的折射。中国留学生在50年代全盘苏化热潮所催生的对俄罗斯艺术的敬畏指数在今天急剧下降。第一批留学生经历的是“政府冷、民间热的环境；何军这一批的留学生则经历了“政府热、民间冷”的新环境。第一批留学时代，我国无论是从政治、经济还是文化艺术，全盘崇拜苏联；第二批留学时代不但谈不上对俄罗斯的崇拜，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谈不上了，但是经过对俄罗斯越来越深刻的了解，发现俄罗斯的全民艺术素养、甚至生活水准仍然是我们需要去虚心学习的。“一个看大门的可以欣赏歌剧、一个模特可以创作诗歌”，何军举例说，“他们全民的大学普及教育做的很到位，大学生的比例很高。”中国和俄罗斯都经历着实用主义的再洗礼、意识形态全面退色的蜕变过程，但是何军仍然十分肯定俄罗斯的艺术传统和艺术制度以及艺术教育的大厦：这是中国需要不断追赶的目标。

总而言之，介绍何军在其艺术生命的关键几年的地理、教育、思考的路径，是为了建立他艺术背后的一个独特的坐标：它区别于今天的主流当代艺术，也区别于传统的体制内艺术。有时候，艺术家的独特性不光来自他画布上面呈现的东西，更来自艺术家所处、所经历的独特的时代、独特的地点和独特的目标。

逆光：潜伏的乡愁

如果说“再联苏”是何军的艺术故事里的“亮面”的话，那么何军个人的思考则是被放置在“暗部”。这也是我为什么用“知白守黑”来作为文章标题的原因：这是从何军的性情中抽象出来的。

通过何军在俄罗斯以一座教堂作为主体进行创作的风景油画中，我们可以去游历他的这种独特的性情。

这是距莫斯科约200公里的苏斯达里，她是俄罗斯古文化发源地，被誉为俄罗斯的教堂博物馆、古建筑艺术的宝库。何军选择了几百座教堂中的一座教堂来作为这幅风景画的主角。

“这里虽然是旅游胜地，但是她不繁华、不嘈杂，她很苍凉！”何军说，“周边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这座教堂是俄罗斯最老的一座教堂，已经塌掉了很多，但是被重新翻修出来的，使她仍然能够矗立在那里。我看到她的时候，突然有某种情绪跟我的弦搭上了，似乎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一种情绪。她里面流露出来的那种苍凉的气质很打动我，那实际上是一种苍凉的国民气质，她跟中国的国民气质比较像。跟解放前后的中国，中国从很落后的时期开始复苏的那个阶段的气质像。国民气质长期处在一种被统治、很服从、很压制、很宿命的状态。看到这种无奈的东西，这种气质就去接受她、去理解她。俄罗斯也是这样。俄罗斯的冬天很长、温度很低、人的情感和表情也很麻木，笑容很少，但是内心却很丰富、很敏感。我觉得俄国人的情商很高，他们不太爱说话，面无表情，人显得很疲惫，但是他做的东西常常会让人感动。他会做的很认真，像涓涓细流似的。”

画面里的一个重要的特征是：何军选择再现这座教堂的逆光效果。这座教堂“萧条、逆光。”“俄罗斯那个国家的太阳很斜，因为在北边，太阳斜射，很阴冷。”

“逆光”也几乎可以作为何军艺术的第一个关键词。在处理“逆光”的时候，他可以把光线挤压成为一条线。这也是他在述说自己故事的时候把时代背景一笔带过的原因。一目了然的事情，他不会回避，但是也只有一隙之地。

他给予暗部更大的空间和尊严，用一句俗话说，实际上也有点儿闷骚的意思。作为观众，要在暗部里面看出丰富性，才是值得去品位的；作为作者，在暗部里面经营出丰富性，才是真正值得显山露水的。

然而，潜伏在暗部的不仅仅是颜色的丰富性，还有一股浓浓的，爱理不理的乡愁。何军告诉我，对于逆光中的风景的塑造、包括乌鸦等元素，他实际上使用了李可染在水墨画中的一些技法，其中的核心是“得意忘形”。

“加入中国画的元素以后，更有助于表现我的内心情绪。如果完全回到西画的塑造途径，又太‘客观’了。加入了国画的用笔和处理画面的特有方式，情绪一下就深化了。”这是我尤其感兴趣的地方。因为，何军如果不说，我们是很难觉察到的，因为这种对于“传统“的“引用”完全是躲在暗部里的暗部，背景的背后。他甚至不会在这个如此关键的线索的右上角标出需要查看“注释”的号码。但是这条注释却是他的创作里十分关键的一个环节：对待传统的方式。他并不像大多数艺术家，把中西方的视觉语言进行一览无余的嫁接和勾兑。

何军注释说，他对秦腔和国画的感情是在俄罗斯被激活的。我想这是大多数留学生的共同的奥德赛启示：不离开家是永远无法理解家的。所以在一幅貌似十分“西洋”的风景画中，居然潜伏着一个中国人的文化牵挂。我想这个表里结构是何军艺术的独特性中的又一个重音符。

“在俄罗斯的那几年，我最感兴趣的是中国的东西、中国的传统、民族文化。”何军说，“以前在中国可能一生都不愿意去听的秦腔，在俄罗斯的时候就特别愿意去听；国画看着的时候是那么的舒服，那么好。这就是民族里的那种血液在发挥作用。”